安 泰

鲁迅以其犀利的杂文和深刻的小说闻名于世，然而，他的诗歌创作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宝藏。从 1901 年春天写下的第一组《别诸弟三首》，到 1935 年底最后创作的《亥年残秋偶作》，诗歌贯穿了鲁迅的一生，是他思想与情感的独特表达。

鲁迅写有旧体诗 51 题 67 首，形式涵盖了绝句和律诗等传统体裁。如《自题小像》这首七言绝句：“灵台无计逃神矢 / 风雨如磐暗故园 / 寄意寒星荃不察 / 我以我血荐轩辕”，短短二十八个字，却将他对祖国命运的深切忧虑和甘愿奉献热血的爱国情怀抒发得淋漓尽致。而《自嘲》则是一首七言律诗：“运交华盖欲何求 / 未敢翻身已碰头 / 破帽遮颜过闹市 / 漏船载酒泛中流 / 横眉冷对千夫指 / 俯首甘为孺子牛 / 躲进小楼成一统 / 管他冬夏与春秋”。律诗的严谨格律并没有束缚鲁迅的思想，反而使他在起承转合间，将对敌人的蔑视以及对人民的深情，展现得层次分明。

鲁迅的新诗创作主要集中在五四时期，共创作了 12 首，其中以发表在《新青年》上的 6 首最广为人知，皆署名唐俟。这些新诗摆脱了传统诗歌的限制，更加自由灵活，贴近当时白话文运动的时代潮流。例如《梦》中：“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前梦才挤却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去的前梦黑如墨，在的后梦墨一般黑；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 以直白、简洁的语言，表达了对旧时代的批判和对新希望的追寻，体现了新诗在语言运用和形式构建上的创新。

无论是古体诗，还是新诗，在内容和主题方面，鲁迅的诗歌都有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和深刻的思想内涵。他的诗歌是时代的镜子，反映了社会的黑暗与人民的苦难。在旧体诗《无题・万家墨面没蒿莱》中：“万家墨面没蒿莱 / 敢有歌吟动地哀 / 心事浩茫连广宇 / 于无声处听惊雷”，描绘出一幅在反动统治下，民不聊生、一片死寂的悲惨景象，同时又蕴含着对未来革命风暴的期待，展现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注和对社会变革的强烈渴望。而在新诗《人与时》里，通过 “一人说，将来胜过现在。一人说，现在远不如从前。一人说，什么？时道，你们都侮辱我的现在。从前好的，自己回去。将来好的，跟我前去。这说什么的，我不和你说什么。” 以对话和象征的手法，批判了那些沉溺于过去、否定现在、逃避现实的错误思想，呼吁人们勇敢地面对当下，积极地追求进步。

鲁迅诗歌中也饱含着个人的情感和哲思。他的亲情诗，如《别诸弟三首》里，写道 “谋生无奈日奔驰 / 有弟偏教各别离 / 最是令人凄绝处 / 孤檠长夜雨来时”，将自己生活奔波与兄弟别离的无奈和伤感之情，真情流露于字里行间，展现出他温情的一面。他还以诗歌表达对爱情的独特理解，如《我的失恋》中，用幽默诙谐的语言，写道：“我的所爱在山腰 / 想去寻她山太高 / 低头无法泪粘袍 / 爱人赠我百蝶巾 / 回她什么 / 猫头鹰 / 从此翻脸不理我 / 不知何故兮 / 使我心惊” 等诗句，看似写失恋的苦恼，实则是对传统爱情诗的一种调侃和颠覆，体现出鲁迅独特的个性与反传统的精神。

鲁迅在散文诗领域也有着卓越的成就，可以说是别出心裁，独领风骚。他唯一的散文诗集《野草》，收录了 1924 年至 1926 年间所作散文诗 23 篇，书前有《题辞》1 篇，于 1927 年 7 月由北京北新书局出版。《野草》区别于鲁迅其他作品的一个最大特征，是它隐藏的深邃哲理性与传达的象征性。在《野草》中，鲁迅不满足于用一般闲话或抒情性美文来传情达意，而是将从现实和人生经验中体悟的生命哲学赋予一种美的形式，创造出一种特异的 “独语” 式的抒情散文诗。

从形式上看，鲁迅的散文诗是兼有诗歌和抒情散文特点的一种文学体裁。它篇幅短小，情感浓重，节奏鲜明，有诗的意境；但又像散文一样，不分行排列，可有韵，可无韵，可韵散相间。结构上像诗，有一定的跳跃性，但又像散文，有词、句、段过渡，语言隽永，形式灵活，内容浓缩，耐人寻味，抒情色彩十分强烈。如《秋夜》开篇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看似平淡无奇的表述，却营造出独特的氛围，以缓慢而沉稳的节奏将读者带入那个充满象征意味的世界。这种独特的语言节奏和散文式的表达，没有分行和押韵的束缚，却有着诗的凝练与深沉。

在内容和主题方面，《野草》承载着深刻的生命哲学。其一为韧性战斗的哲学，这主要是指对于旧的社会制度与黑暗势力，对人和人性摧残压迫所采取的生命选择和心理姿态。基于对改革中国社会艰难的深刻了解，鲁迅以一个启蒙者独有的清醒，提出坚持长期作战的韧性哲学。他主张同敌人战斗中，要坚持 “壕堑战”，尽量减少流血和牺牲。《野草》第一篇《秋夜》中，“奇怪而高” 的天空，象征着压迫和摧残进步力量的势力；而枣树 “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眨着许多蛊惑的眼睛”，暗示的就是这种韧性战斗的思想。《过客》中，具有这种韧性战斗精神的枣树，变成了一个倔强的跋涉者的动人形象。对于过客的形象，在鲁迅心里已酝酿了十余年的时间，用短小话剧形式写的《过客》，公认是《野草》的压卷之作，这里包含了鲁迅自辛亥革命以来，所经历所积蓄的最痛苦、也最冷峻的人生哲学的思考。在写完《过客》的两个月后，鲁迅在一篇文章里说：“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峡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

鲁迅的散文诗还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就是强烈地宣示和公开地张扬反抗绝望的哲学，这是鲁迅转向自己内心世界进行激烈搏斗的精神产物。所谓 “反抗绝望” 并不是一个封闭世界的孤独者自我精神的煎熬与咀嚼，而是坚持叛逆抗争中感受寂寞孤独时灵魂的自我抗战与反思。它的产生与内涵，都与现实生存处境有深刻的联系。《影的告别》是《野草》中最晦涩、最阴暗的作品。假托影与形的对话，它最痛苦也是最痛快的选择，是在黑暗中无声地沉没。《求乞者》抒发了在冷漠无情的社会里，对奴隶式求乞行为的厌腻、疑心与憎恶。《希望》是将 “反抗绝望” 的生命哲学，表现得最充分也最直接的一篇。

总之，鲁迅的诗歌创作在形式上既有对传统旧体诗格律的继承与运用，展现出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又有对新诗形式的积极探索，顺应时代潮流；在散文诗创作上更是独树一帜，开创了 “独语” 式抒情散文诗的先河。在内容上，紧密结合社会现实，反映时代的风云变幻，同时也深入挖掘个人的内心世界，展现出复杂而深刻的生命哲学。他的诗歌是文学与思想的高度融合，是那个时代的精神写照，具有不可磨灭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值得我们深入研究与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