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
小雪卧羊大雪卧猪,是老家河套流传不知多少年的习俗。每到这个季节,瑞雪伴着北风落下,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宰杀后的猪羊能稳稳冻实,为春节储存下满满的年货。
冬至前夕,河套的年味愈发浓烈,红红火火的年猪节,率先拉开了过年的序幕。这不仅是顺应气候的习俗,更是乡村生活里提前登场的年味儿,承载着人们对辛勤劳作的犒赏,也藏着对来年日子的憧憬。
姥姥家杀年猪,是村里的大事。作为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养猪高手,姥姥养的猪,寻常都能长到三百斤以上。有一年,她还养出一头四百八十斤的肥猪,被乡里评为养猪状元。
那年又到卧猪时节。天刚蒙蒙亮,姥姥就忙开了,邻居们也像往年一样,早早赶来帮忙。我们这些孙子外孙辈,在各自母亲的带领下聚到姥姥家,任务很明确:担水、抱柴、烧火。
一口大铁锅在院里支起,哥哥挑着沉甸甸的木桶,从一里外的水井一趟趟挑回水。干柴在灶膛里烧得旺,不多时,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冒起密集的水泡。院子另一头,宰猪的家伙什早已摆置妥当,就等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屠宰工是特意从外村请来的,照老规矩,他们不能亲自去猪圈赶猪。姥姥说,生人进圈容易惊了猪,到时候躲着不肯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不去赶,怎么把猪唤出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盯着姥姥,等着看她的妙招。姥姥清了清嗓子,站在院子中央,中气十足地朝着三百米开外的猪圈喊:“猪仔回来吃喽!” 话音刚落,那头肥壮的大黑猪便抖了抖耳朵,笨拙地撑起圆滚滚的身子,哼唧着一步三摇地走出猪圈。
姥姥养的猪,真是大得惊人!一身乌黑的粗毛油光锃亮,看上去竟像头小牛犊。只是这一次,它还没走到院中的猪食盆前,四个小伙子就猛地扑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按住,麻利地捆紧四蹄,抬上院中的大木案。
大人们一阵叫好,小孩子们捂着眼睛,一溜烟逃出了院子。我心里却矛盾得很,既想看个究竟,又实在害怕。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踮着脚,凑到院门缝往里瞧。可还没等看清里面的情形,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嚎叫,紧接着有人在院里喊:“加柴啦,滚水褪毛!”
我猛然想起自己的差事,赶紧转身往院外的柴垛跑去抱柴火。熊熊火焰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翻滚沸腾。一位精壮的小伙走上前,在猪的后小腿上割开小口,用细铁棍往里捅了捅,随后便鼓着腮帮子,对着小口使劲吹气。那小伙力气真大,不多时,圆滚滚的肥猪就被吹得像个巨大的棒槌。屠宰工们将猪抬到锅边,舀起滚烫的开水一遍遍浇上去,再用特制的铁刨子刮猪毛。不过片刻工夫,乌黑的猪毛就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的猪皮雪白透亮。
姥姥吩咐母亲,切下厚实的槽头肉,再剁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案板上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不大一会儿,骨牌大小的肉块就堆满了大盆。母亲掌勺翻炒,肉块在锅里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孩子们围在一旁削土豆,我和弟弟把削好的土豆递给姥姥,二姨和三姨则将酸菜切成细丝。姥姥把土豆块和酸菜丝一层层下进锅里,盖上厚重的木锅盖。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不消片刻,肉香混着酸菜的清爽,飘满了整个村子。
这是年的味道,更是家的味道,暖得人从鼻尖到心头都熨帖。
另一边,揉好的白面馍被送进蒸笼,金黄的糜米捞饭也盛在了大盆里。姥爷端来一个硕大的瓦盆,里面是泡发得寸长的黄豆芽。母亲接过来焯熟,大把地撒上油盐酱醋,一盘清爽的凉拌豆芽就做好了。
一个个红方桌被姥姥和姥爷合力抬来,有的摆在炕上,有的靠在窗下,有的搁在堂屋地上。姥爷又麻利地搬来小板凳,在桌子周围摆得整整齐齐。
姥姥在母亲和姨妈们的帮衬下,先将凉拌黄豆芽端上桌,紧接着,一大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烩酸菜也陆续端了上来,香味儿瞬间在屋里弥漫。姥姥舀出满满一碗,递给我叮嘱道:“快,给送刘姥姥去,她一个人不方便,让她也尝尝。”
我生怕耽误了吃席,端着碗一路小跑往五保户刘姥姥家去。刘姥姥见了,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去屋里摸糖给我。我哪顾得上接,撂下一句 “姥姥您慢吃”,就一溜烟跑了回来。
此时屋里屋外已经坐满了人,姥姥一大家子加上帮忙的邻居,挤了满满三大桌。姥爷乐呵呵地拎出早已备好的高粱白,拧开壶盖,醇厚的酒香便飘了出来。他给长辈们斟满酒杯,又给我们这些孩子倒上甜丝丝的米汤,高声说道:“今儿个大家敞开了吃!” 姥姥家的年猪节,才算正式开席。
五十多年过去了,这一幕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深深烙印在我心头。每当年猪节的脚步临近,不管我是漂泊在千里之外的他乡,还是安然依偎在故乡的怀抱,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姥姥姥爷。
姥姥家年猪节的热闹气氛,邻里之间不分彼此的融洽情谊,不仅焐热了格外凛冽的冬天,更化作一股绵长的暖意,岁岁年年,温暖着我这颗远在他乡的游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