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艳芳 绘图
■市井故事
卜庆萍
清晨六时,窗外的梧桐树还浸在薄雾里,父亲已经揣着布口袋出了门。菜市场的喧嚣是他一天的开场白,他总能在拥挤的摊位间精准找到最新鲜的蔬菜——带着露水的菠菜、沾着泥土的萝卜,还有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鲫鱼,鳞片闪着银亮的光。卖菜的老张总打趣:“老陈,你买个菜比选女婿还挑剔。”父亲只是嘿嘿笑,把挑好的菜仔细装进布口袋,边角压实,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所有新鲜。
回到家时,母亲还在厨房忙活。父亲不声不响地把菜分门别类,菠菜择去老根,萝卜削净泥土,鲫鱼剖好洗净,用料酒腌上。这些活儿他做了几十年,动作娴熟得像一套固定的仪式。母亲常说他“瞎讲究”,可每次炒出来的菜,总比母亲单独做得多一分鲜香。我曾问他秘诀,他指着案板上切得均匀的葱姜说:“做菜和过日子一样,得用心琢磨。”
父亲的工具箱是家里的“百宝箱”,放在阳台角落,漆皮剥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家里的东西坏了,他从不让人上门修理。客厅的吊灯接触不良,他搬来梯子,踩着凳子往上爬,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的螺丝刀却稳得很。我想搭把手,他头也不回:“你站远点,小心触电。”半小时后,灯光重新亮起,他额角渗着汗珠,却露出孩子般的得意:“你看,这不是修好了?”
那些被他修好的物件,都带着时光的温度。我小学时用的铅笔盒,合页松了,他用小钉子加固,至今还能正常开合;母亲的缝纫机,针脚跳线,他拆开机身,一点点调试,如今偶尔还能用来缝缝补补。他总说:“东西坏了能修,日子过差了也能补。”这话我小时候不懂,直到看见他把我摔碎的相框重新粘好,照片上的笑脸依旧完整。
父亲的晚年生活很规律,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他不喜欢扎堆聊天,总是一个人慢慢走,手里攥着一串核桃,转得沙沙作响。有一次我陪他散步,看见他蹲在花坛边,给一株枯萎的月季松土。“这花去年开得可艳了,今年没人管就枯了。”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惋惜。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养的小兔子死了,也是他蹲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兔子埋了,还安慰我说:“生命总有尽头,好好活着就好。”
父亲的爱很沉默,不像母亲那样挂在嘴边,却藏在每一个细节里。我工作忙,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他总说“家里都挺好,你不用惦记”,可母亲偷偷告诉我,他每天都会站在阳台上,望着我回家的方向发呆。有一次我临时回家,推开门看见他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我小时候的相册,眼角泛着泪光。看见我回来,他慌忙把相册合上,假装整理衣服:“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父亲生病住院,我请假照顾他。输液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却很温暖。“闺女,爸老了,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他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愧疚。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爸,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该我照顾你了。”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父亲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慢慢走。路过菜市场,他指着摊位说:“以后买菜要选新鲜的,少吃隔夜菜。”路过花园,他又说:“家里的花该浇水了,别忘了松土。”我一一答应着,忽然明白,父亲的时光账本里,记满了对家人的牵挂,却从来没有他自己。
如今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却依然坚持自己买菜做饭。他说:“能为家人做点事,心里踏实。”每次回家,看见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闻到饭菜的香味,我就觉得无比安心。原来,幸福就是父亲做的一顿饭,是他修好的一个物件,是他沉默的陪伴,是他藏在时光里的爱。
父亲的时光账本,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写满了平凡生活的温暖与感动。他用一生的时光,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什么是生活。而这些珍贵的品质,就像他转了多年的核桃,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成为我生命中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