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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日报 编辑:段继文 2025-12-26 10:21:23

■庆祝乌海建市50周年 “联通杯”文学作品有奖征文

宋鑫

我站在口袋公园一角,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曾是我生命最初的摇篮——一片由天南海北口音汇聚而成的平房区,这里是我感受乌海这座城市最初心跳的地方,而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悠长、关于“根”的故事。

20世纪70年代初的一个冬天,我的爷爷一个沉默寡言的山东汉子,奶奶一个说话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妇人,怀揣着一张薄薄的调令和对未来的憧憬,领着年幼的父亲,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迎接他们的是望不到边的荒滩和一片低矮、简陋的平房,围墙是黄泥掺着麦秸夯实的,屋顶覆着油毡和压实的碱土。

平房区的邻居们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吴侬软语原先是上海纺织厂会计的张家姆妈,嗓门洪亮从东北林区来的王叔,还有沉默寡言来自甘肃山区的李石匠。语言成了第一道沟壑,但生存的需求远比语言的差异来得迫切。很快,一种奇妙的融合发生了——为了彼此能听懂,大家不约而同地收起了浓重的乡音,磕磕绊绊、努力清晰地讲起了带着各自腔调的“普通话”。这腔调成了这片平房区,甚至是乌海独特的声音烙印,一种在荒原上抱团取暖的新方言。

我家隔壁住着张老师,戴着厚厚眼镜的他是从师范学院分配来的。他家那扇简陋的木门板内侧,成了平房区最奇特的风景——一块巨大的、用墨汁涂刷出来的“黑板”。每天晚上,昏黄的灯光下,总会聚集起一群从矿井中归来的大人和放了学的孩子。张老师用捡来的石灰块当粉笔,在那扇斑驳的门板上工整地书写:“乌海”“煤炭”“黄河”“明天”。他耐心地纠正着人们生硬的发音,解释着词语的含义。我父亲一个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煤灰的年轻矿工,也常常挤在人群里,跟着张老师一字一顿地念:“明——天——”那扇门板,是这片文化荒漠里顽强生长出的一片绿荫,承载着建设者朴素的求知欲和对“明天”最直接的想象。

时光在风沙与汗水中悄然流逝。平房区的人们像戈壁滩上顽强的骆驼刺,将根须努力扎进这片贫瘠的土地。父亲和无数矿工一样,在乌金涌动的矿井深处,用青春和汗水换取城市发展的基石。母亲在家中脚踩缝纫机的声音是我们童年最熟悉的背景。终于,改革的春风吹到了塞外。20世纪80年代末,一个好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平房区:矿上要建一批职工家属楼了!分到钥匙那天,父亲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闪着金属光的钥匙,指关节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站在即将告别的小院里,长久地、沉默地环视着低矮的土坯房、墙角那棵自己亲手栽下已亭亭如盖的沙枣树,还有门口那条被无数双布鞋、胶鞋踩得光滑发亮的小土路。那眼神里是复杂的潮水,有不舍、有感慨——终于,要给妻儿一个像样的“窝”了。

大学4年,我虽然浸润于江南温润的绿意里,可那一片低矮土房的轮廓,却常在午夜梦回时清晰地浮现。毕业后,我再一次走向那片平房区。

这片行将消失的土地上,又迎来了一批新的居住者。他们操着四川、甘肃、宁夏等不同地域的口音,脸上带着相似的、为生计奔波的疲惫与坚韧。简易的板房或修补过的土坯房门口,晾晒着工装,停放着沾满泥浆的自行车或三轮车。

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姐姐,你找谁呀?”我回头,是一个八九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好奇地看着我。她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小马扎上缝补一件工装,脚边放着一个装针线碎布的小箩筐,箩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用红纸剪出来的“福”字。

“我……我以前住在这里。”我轻声回答,指了指那片瓦砾。

小女孩眼睛一亮:“真的呀?我爸爸说,这里以前住了好多厉害的人,建了大煤矿呢!”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自豪。她的妈妈也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腼腆而友善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劳动者特有的淳朴和善意。

“你们现在住这儿?”我问。

“嗯!”小女孩用力点头,指了指不远处修葺一新的砖房,“我和妈妈住那间。爸爸在工厂上班,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能回家。”

那一刻,时光的影像在我眼前重重叠叠。当年奶奶在油灯下缝补的身影,与眼前这位年轻母亲低头缝补工装的身影;当年父亲下工归来疲惫而充满希望的脸,与那个未曾谋面、在工厂上班的父亲;当年我们这群平房区的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与眼前这个小女孩清脆的童音……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面孔,却在这片土地上,怀着同样对“家”、对“更好明天”的朴素渴望,扎下根来,奋力生长。这片行将消失的平房区,如同一个生生不息的驿站,送走了一代追梦人,又接纳了新一代的希望。乌海,正是在这样一代代“外来者”落地生根、接力奋斗的足迹中,不断获得新的滋养与活力。

几年后,这里的平房拆迁了,口袋公园仿佛一夜间就落成开放了。公园的设计显然倾注了心血,不仅保留了原有的几棵沧桑的老沙枣树作为地标,更在核心区域,精心制作了宣传展板,展板上挂着的正是原来这里的老照片。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陪着白发苍苍的父亲和年迈的张老师一同前来。父亲拄着拐杖,在“旧照片”的宣传板前久久驻足。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满足,仿佛闻到了旧日时光里,那混合着煤灰、黄土和汗水的独特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奋斗的味道。张老师则站在一片绿化带前,阳光洒在他雪白的鬓角,反射出细碎的光。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孩子般纯粹而满足的笑容,那笑容穿越了半个世纪的尘埃,依旧清澈如初。

口袋公园里游人如织。孩子们在如茵的草坪上奔跑嬉戏,笑声清脆;老人们在老沙枣树下对弈、聊天,神态安详;健身器材旁是年轻人充满活力的身影。远处,是乌海拔地而起的现代化楼群,碧波荡漾的乌海湖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城市边缘,昔日的矸石山早已被葱茏的绿意覆盖……

乌海建市五十年,它的根从来就不在某一片特定的土地之下,也不在某一个固定的族群之中。它的根,深植于一代代像我的祖辈、父辈那样的“外来者”滚烫的汗水里,深植于像张老师那样默默播撒文明火种的坚持里,深植于像隔壁小女孩一家那样对美好生活永不停歇的向往与奋斗里。这根系由五湖四海的乡音共同浇灌,由天南海北的梦想共同编织,在风沙中萌发,在奋斗中茁壮,最终在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上开枝散叶,孕育出今天这幅生态优美、民生殷实、宜居宜业的壮丽画卷。

这片土地上的人追寻的,不是静止的过去,而是那股奔流不息、代代相承的力量——那股让无数异乡人甘愿把异乡变作故乡,并为之倾尽所有、不屈不挠建设美好家园的力量。这力量,才是乌海真正的根脉与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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